由於檔口不是流動式，基本上「狗王」一來，我們是無法脫身的，只可以讓他們拉。

別以為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警匪衝突場面，事實上，場景形式化得很：「狗王」大車殺到，有個管理隊員來和爸爸搭訕幾句，然後充公點什麼做呈堂證據，接著伙計阿祥跟他們上車離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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爸爸和伙計們當然不懂什麼管理學、物流學──他們憑著的，是比任何理論更加寶貴的生活智慧。

其實原則也好簡單：擺放東西的位置每次一樣，越常用、越好賣的，放在越就手的地方。

舉例說，放香煙的櫃桶：

銷量最佳的雲絲頓、萬寶路、健牌，放在最就手的右邊，越放得近左邊的越冷門，如三個五、沙龍、良友、紅雙囍等，另外長良友因為形狀不同，打橫放太浪費位置，故打直放在最左手邊。

香煙每次都在同一位置，有時打開櫃桶，基本上不用看，已經拿中牌子！

（九之八）

年幼時，只獲委派做些簡單工作，譬如賣汽水，年紀大些才有機會「升級」入茶水檔幫手，把汽水櫃交由弟妹看守。

我對汽水櫃的一些回憶：

• 最初售賣的主要為支裝汽水 / 啤酒，要按樽，後來紙包、罐裝飲品才漸次開始流行。

• 水櫃的冷藏效果甚佳，因有冷水直接接觸汽水樽身。我們通常把它塞得滿滿的，但入汽水時必須小心，因玻璃樽互相摩擦下，會有爆汽水的危險。

• 青島啤酒樽身上的招紙是貼上去的，在水櫃中浸得太久會脫落，弄得水櫃十分骯髒，非常討厭！所以通常不會放太多（況且生力比青島好賣）。

• 每逢汽水廠有什麼憑蓋掩換禮物的活動，我們都樂不可支，因為客人通常不會留著汽水蓋，於是我們好快便有足夠的蓋掩去換禮物！

• 有個暑假，有位帥哥天天來買可樂，還逗我談天，年紀小小的我曾春心蕩漾，每天期待他的到來！

• 那裡是我畢生首次活用英文的地方！一次有個洋人來買汽水，我把從英文課本學來的句子運用出來，向他說：Two dollars and twenty cents, please！看他聽得明白，知道自己說對了，滿足感不知多大！（那次更是首次體會到，英文課本上的東西原來不是紙上談兵！）

（九之七）

這是錢袋的樣子：

 由於我用的是圍裙，故對錢袋的具體結構沒什麼印像，但圍裙的結構，我卻仍然清晰記得：

這個格局，每每隨著錢幣的演變而更新。最初五元是紙幣，與十元紙幣一起放，後來出了十角型的硬幣，變成與一、二元放在一起，再後來換成現在這種形狀，又得與一元分開擺放，以免混淆。

另得一提，戴著此圍裙上廁所，得非常小心，一個弄不好，錢幣掉進廁所洞（我們用的是廁）……接下的場面太核突了，你自己想像吧！

早餐時段忙過後，老爸和夥記準備午市的東西，我們幾個孩子會有段較清閒的時間，通常會在此時自己弄點吃的。記得我最開心是可以弄自己的「私家麵」。客人吃的麵頂多只有兩款，我的「私家麵」則每樣都有一點，多多，少少麵，是我們擁有的一點「特權」！

這個時段夥記會去街市買，亦有人會送來物資。記得有個高個子、戴草帽的叔叔，踏著單車戴來一大籮檸檬，訪巡各戶，讓擋主選購。我們幾個孩子暗中替他起花名，叫他做「死八公」。（嘻嘻！那時孩子愛說「死八婆，賣菠蘿；死八公，賣檸檬！」）

有次我叫爸爸教我選檸檬，他叫我選形狀較長的。自此我一直以為長身的檸檬，質量較佳，直至很久以後，我方明白其實爸爸這樣選，純粹是因為長身的檸檬可以多切幾片，比較化算！

盈利就是靠這樣東一點、西一點地省回來的。仍記得「切」功了得的老表（伙計之一）如何把檸檬、午餐肉都切得薄薄的，也記得伙計阿祥到街市賣火腿，會著檔主切薄一點，甚至指明幾多公分，那些薄薄的火腿，比現在那些高檔parma ham 厚不了多少！

（九之五）

• 茶水檔之選：
  咖啡、奶茶、鴛鴦、華田、呵力（好立克）、菜蜜、檸茶、檸水（冷或熱）
  茶走、啡走、鴛鴦走、華田走、立克走、滾水蛋、熱鮮奶、熱檸樂（只設熱飲）
  蛋／腿／餐／餐蛋／腿蛋／餐腿治
  奶／油／占／醬包或多
  煎雙蛋、淨餐蛋／餐腿／腿旦
  西多

• 麵檔之選：
  餐肉／火腿／蛋／牛腩／魚旦／牛丸／雙丸／魚片／菜／回鍋肉──單或雙拼
  油麵／幼麵／米粉／河粉（後期加入公仔麵）

自幼在檔口喝慣咖啡奶茶，所以咖啡從來對我起不到提神作用！

又，自幼弄慣食物，對烹飪產生興趣，中學時第一次上家政，滿有期望，不料老師竟教我們做腿治、調奶茶這些我在檔口經常弄的食物，我不知多失望！

（九之四）

客人在座位叫了食物，我們便高聲叫向茶水檔與麵檔落柯打。一杯凍奶茶，便大叫「凍奶茶！」，兩杯，「凍奶茶前後！」，三杯……四杯……，「凍奶茶前後三……前後四！」

我曾問爸爸，為什麼不寫紙仔落單？爸爸沒理睬我。後來我才想到，爸爸不大識字！

不過這樣的落單方式其實比寫紙仔更有效率──從第六高喊完「凍奶茶前後！」，一直走到茶水檔，兩杯凍奶茶已經沖好，可以端出去了！

端出去後，如果剛才落柯打的不是你，不知道奶茶是誰點的，便逐看看誰還沒有飲品的，喊：「凍奶茶」，直至有人回應。

兒時這個「落柯打」訓練，對我的聲線投射提供了很好的根基。不用什麼聲樂訓練，我也知道voice projection不純粹是叫得大聲，而是要把聲音投向遠處──當你站在第六、看著茶水檔要落柯打時，便自然會明白這個道理。

（九之三）

未有地鐵的年代，從葵涌的家到觀塘，要坐兩程小巴。平日鮮作遠行的我，每次總要帶備膠袋，作暈浪嘔吐用！後來地鐵啟用，我們改為坐巴士到石硤尾轉乘地鐵；再後來荃灣線亦啟用，便坐短程巴士到葵芳轉地鐵。

到了我讀中學時，家人在牛頭角置了另一住所，爸爸住在那邊，可以晚一點起床，及在檔口非繁忙時段回家稍事休息。而我們在長假期亦會舉家移師牛頭角的居所。

分開了兩頭住家，爸爸平日見不著我們，但每晚都會打電話回家，每次都是同樣的開場白：「食飯未呀？」「做晒功課未呀？」那時覺得這千篇一律的對白很搞笑，長大後明白，爸爸不擅詞令，這兩個問題就是他表達關心的方法。

到了今天，每次與老爸通電話，他的開場白仍然是：「食飯未呀？」

（九之二）

「陳合興」熟食檔自我懂性以來已在經營，「陳」是爸爸，「興」是他的生意夥伴，二人「合」起來搞這個熟食檔。後來夥伴退出，檔口由爸爸繼續經營。

記得仍在讀小學時的某天，爸爸問：「蘭蘭，什麼時候把檔口交給你接管？」我說：「待我大學畢業後吧！」爸媽聽後笑了起來。少不更事的我不明白他們笑什麼，只一本正經地想，當然我要完成了學業才可以繼承父業！

現在我當然明白了爸媽笑我什麼，大學畢業生，難道還跑去做大牌檔？

而當時大家也沒想到，後來檔口在我大學畢業前，已因為政府大力掃蕩小販，結業了！

（九之一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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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爸從來極少談及過去，別的老人一「想當年」便滔滔不絕、如數家珍地把過去的故事娓娓道來，寡言的老爸卻不一樣。記憶中，他只告訴過我們以前到朝鮮打仗，在缺糧時他們一班男兵煮了一大鍋水，把皮帶丢進去煮，好有一口有味道的「湯」來果腹。

這次台北之旅，我們刻意誘導老爸多說一點往事，但他仍然貫切一向寡言的風格，經常只是有一句沒一句地簡短回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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體貼的妹妹這數年來一直有個計劃──想帶老爸去旅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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陪老爸驗耳，看助聽器須否更換。

甫進驗耳室，負責人黃先生跑到檔案櫃前找紀錄，邊找邊問老爸：「上次來驗耳是什麼時侯？」

莫說八十歲的老爸，就是三十八歲的我，上次明明有陪老爸一起來驗耳，也無法一下子記起來！正當我與老爸仍在努力推敲去年做檢查的月份時，黃先生已不耐煩地關上檔案櫃，說：「既然你說不出上次驗耳是何時，找不到紀錄，算囉！」

說時不無責備之色。

我氣上心頭，道：「你們醫院沒有電腦紀錄的嗎？怎可能要倚賴病人自己記著日期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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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意思的問題！

我想了半，答道：「應該說，在我眼中他是個十分有趣的人。」

就像他孤寒成性這一環，我覺得很有趣，但肯定有人不欣賞──如我老媽。

記得老媽生前常常抱怨，和老爸去購物，他總是推三推四，見到店舖掉頭便走，教老媽感到十分沒趣。要知道，老媽本身雖亦節儉（經歷過戰爭的一代大多如此），但因為愛美，少不免也喜歡買些靚衫，扮靚用品等，偏偏老爸不但欠缺耐性，更不愛花錢，動輒嚷著要走，難怪老媽怪他不解溫柔。

曉是遺傳了老爸的基因，我的購物慾不大，故對老爸的孤寒性格不但沒有反感，反而覺得挺可愛。早幾天和他到荃灣複診；由於荃灣的物價比老爸住的將軍澳為低，故他常趁複診時順道買些東西。到達醫院，他喜孜孜地向我展示戰利品：新買的襯衣，價值廿元；兩排消炎藥，比將軍澳便宜五元；還有腳上的皮鞋，弟弟不穿了，他拿了來穿。

若有環保長者選舉，我必定提名老爸參選！

家裏上一任傭人懂得剪髮，老爸樂不可支，因可省掉不少理髮費用。最近家裏換了傭人，我懷疑老爸會否覺得可惜？

未必！

某天他向我投訴，新的印傭煮太孤寒（！）「買菜只買那一少束，炒出來只那麼一小碟！」

哈！一山還有一山高！

難得老爸尚有點幽默感，笑道：「我已經夠慳了，她卻比我更慳！」

看來他理髮所花的錢，很快便會在菜上省回來！

老爸行年八十，生性節儉無比、極度性急，耐性指數是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