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鋒突如其來,把三隻貓殺個措手不及,唯有把自己化成冬眠動物!

基本上,檔口本身已有清楚的分工,我們在假期去幫手,只是輔助性質。
年幼時,只獲委派做些簡單工作,譬如賣汽水,年紀大些才有機會「升級」入茶水檔幫手,把汽水櫃交由弟妹看守。
我對汽水櫃的一些回憶:
• 最初售賣的主要為支裝汽水 / 啤酒,要按樽,後來紙包、罐裝飲品才漸次開始流行。
• 水櫃的冷藏效果甚佳,因有冷水直接接觸汽水樽身。我們通常把它塞得滿滿的,但入汽水時必須小心,因玻璃樽互相摩擦下,會有爆汽水的危險。
• 青島啤酒樽身上的招紙是貼上去的,在水櫃中浸得太久會脫落,弄得水櫃十分骯髒,非常討厭!所以通常不會放太多(況且生力比青島好賣)。
• 每逢汽水廠有什麼憑蓋掩換禮物的活動,我們都樂不可支,因為客人通常不會留著汽水蓋,於是我們好快便有足夠的蓋掩去換禮物!
• 有個暑假,有位帥哥天天來買可樂,還逗我談天,年紀小小的我曾春心蕩漾,每天期待他的到來!
• 那裡是我畢生首次活用英文的地方!一次有個洋人來買汽水,我把從英文課本學來的句子運用出來,向他說:Two dollars and twenty cents, please!看他聽得明白,知道自己說對了,滿足感不知多大!(那次更是首次體會到,英文課本上的東西原來不是紙上談兵!)
(九之七)
在檔口,客人結賬,我們得用心算盡快計出價錢。又為了提高找贖的效率,我們身上佩有載滿零錢的圍裙(女版)或錢袋(男版),都是媽媽親手造的,結構甚細密。
這是錢袋的樣子:

由於我用的是圍裙,故對錢袋的具體結構沒什麼印像,但圍裙的結構,我卻仍然清晰記得:

這個格局,每每隨著錢幣的演變而更新。最初五元是紙幣,與十元紙幣一起放,後來出了十角型的硬幣,變成與一、二元放在一起,再後來換成現在這種形狀,又得與一元分開擺放,以免混淆。
另得一提,戴著此圍裙上廁所,得非常小心,一個弄不好,錢幣掉進廁所洞(我們用的是廁)……接下的場面太核突了,你自己想像吧!
檔口在工廠區,最忙是早餐與午市時段,不設晚市。下午茶時段也有不少客人,偶爾更會有大單外賣生意。
早餐時段忙過後,老爸和夥記準備午市的東西,我們幾個孩子會有段較清閒的時間,通常會在此時自己弄點吃的。記得我最開心是可以弄自己的「私家麵」。客人吃的麵頂多只有兩款,我的「私家麵」則每樣都有一點,多多,少少麵,是我們擁有的一點「特權」!
這個時段夥記會去街市買,亦有人會送來物資。記得有個高個子、戴草帽的叔叔,踏著單車戴來一大籮檸檬,訪巡各戶,讓擋主選購。我們幾個孩子暗中替他起花名,叫他做「死八公」。(嘻嘻!那時孩子愛說「死八婆,賣菠蘿;死八公,賣檸檬!」)
有次我叫爸爸教我選檸檬,他叫我選形狀較長的。自此我一直以為長身的檸檬,質量較佳,直至很久以後,我方明白其實爸爸這樣選,純粹是因為長身的檸檬可以多切幾片,比較化算!
盈利就是靠這樣東一點、西一點地省回來的。仍記得「切」功了得的老表(伙計之一)如何把檸檬、午餐肉都切得薄薄的,也記得伙計阿祥到街市賣火腿,會著檔主切薄一點,甚至指明幾多公分,那些薄薄的火腿,比現在那些高檔parma ham 厚不了多少!
(九之五)
「陳合興」的餐單:
茶水檔之選:
咖啡、奶茶、鴛鴦、華田、呵力(好立克)、菜蜜、檸茶、檸水(冷或熱)
茶走、啡走、鴛鴦走、華田走、立克走、滾水蛋、熱鮮奶、熱檸樂(只設熱飲)
蛋/腿/餐/餐蛋/腿蛋/餐腿治
奶/油/占/醬包或多
煎雙蛋、淨餐蛋/餐腿/腿旦
西多
自幼在檔口喝慣咖啡奶茶,所以咖啡從來對我起不到提神作用!
又,自幼弄慣食物,對烹飪產生興趣,中學時第一次上家政,滿有期望,不料老師竟教我們做腿治、調奶茶這些我在檔口經常弄的食物,我不知多失望!
(九之四)
「陳合興」有一個麵檔、一個茶水檔、一部汽水櫃、六桌座位(好生意時會加開第七)。
客人在座位叫了食物,我們便高聲叫向茶水檔與麵檔落柯打。一杯凍奶茶,便大叫「凍奶茶!」,兩杯,「凍奶茶前後!」,三杯……四杯……,「凍奶茶前後三……前後四!」
我曾問爸爸,為什麼不寫紙仔落單?爸爸沒理睬我。後來我才想到,爸爸不大識字!
不過這樣的落單方式其實比寫紙仔更有效率──從第六高喊完「凍奶茶前後!」,一直走到茶水檔,兩杯凍奶茶已經沖好,可以端出去了!
端出去後,如果剛才落柯打的不是你,不知道奶茶是誰點的,便逐看看誰還沒有飲品的,喊:「凍奶茶」,直至有人回應。
兒時這個「落柯打」訓練,對我的聲線投射提供了很好的根基。不用什麼聲樂訓練,我也知道voice projection不純粹是叫得大聲,而是要把聲音投向遠處──當你站在第六、看著茶水檔要落柯打時,便自然會明白這個道理。

(九之三)
「陳合興」位於觀塘大業街「星洲工業大廈」對面的行人路上。那時家住葵涌,爸爸每天清晨四時便要起床,出發到觀塘開檔。我們在週六或學校假期,也會到檔口幫手。
未有地鐵的年代,從葵涌的家到觀塘,要坐兩程小巴。平日鮮作遠行的我,每次總要帶備膠袋,作暈浪嘔吐用!後來地鐵啟用,我們改為坐巴士到石硤尾轉乘地鐵;再後來荃灣線亦啟用,便坐短程巴士到葵芳轉地鐵。
到了我讀中學時,家人在牛頭角置了另一住所,爸爸住在那邊,可以晚一點起床,及在檔口非繁忙時段回家稍事休息。而我們在長假期亦會舉家移師牛頭角的居所。
分開了兩頭住家,爸爸平日見不著我們,但每晚都會打電話回家,每次都是同樣的開場白:「食飯未呀?」「做晒功課未呀?」那時覺得這千篇一律的對白很搞笑,長大後明白,爸爸不擅詞令,這兩個問題就是他表達關心的方法。
到了今天,每次與老爸通電話,他的開場白仍然是:「食飯未呀?」
(九之二)
兒時在手冊父親職業一欄,填寫「小販」。
「陳合興」熟食檔自我懂性以來已在經營,「陳」是爸爸,「興」是他的生意夥伴,二人「合」起來搞這個熟食檔。後來夥伴退出,檔口由爸爸繼續經營。
記得仍在讀小學時的某天,爸爸問:「蘭蘭,什麼時候把檔口交給你接管?」我說:「待我大學畢業後吧!」爸媽聽後笑了起來。少不更事的我不明白他們笑什麼,只一本正經地想,當然我要完成了學業才可以繼承父業!
現在我當然明白了爸媽笑我什麼,大學畢業生,難道還跑去做大牌檔?
而當時大家也沒想到,後來檔口在我大學畢業前,已因為政府大力掃蕩小販,結業了!
(九之一)